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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大歷史—專訪東北師範大學王邵勵教授

「這個世界到底是被神設計出來的,還是靠萬物彼此互動出來的?」亞當斯密 國富論

體育活動到底是怎麼開始的?又是怎麼演變進化?湧現出現在如此多元的樣貌?體育大歷史,就是要從每一位運動參與者彼此互動的歷程做思考,體育是如何去中心化、人人參與其中、彼此相互連接,讓這個量變最終會形成質變,產生出1+1>2的果效。

讓我們先從一幅畫,一個故事開始說起。

▲古老的國際象棋圖

這是一幅中世紀的對弈圖,從穿著上來看,棋盤左手邊是一位基督徒,右手邊是一位穆斯林。他們正在下著古老的國際象棋。可是,這項消遣的起源,既不在西歐,也不在阿拉伯半島,而是在南亞的次大陸。

「國際象棋」是如何走向「國際」的呢?這背後其實就是一段體育的大歷史。

國際象棋的前身是一種叫作「恰圖蘭加」(Chaturanga)的印度棋類遊戲,最早見於笈多帝國(Cupta Empire,西元320-500)。西元6世紀時,這項遊戲風行波斯貴族之間,隨後沿著絲綢之路到了中國,又從中國流播至朝鮮和日本,向西則輾轉傳到東歐和拜占庭帝國。651年,阿拉伯人征服薩珊波斯,同時也被波斯的國際象棋所征服。隨著阿拉伯帝國的擴張,國際象棋再次加速傳播。西元10世紀時,阿拉伯人佔據地中海南岸,信奉伊斯蘭教的摩爾人(Moors)使國際象棋在北非落地生根,接著又助推它北上跨過直布羅陀海峽,成為伊比利亞南部穆斯林統治區的文化新風尚。當時的卡斯蒂利亞(Castille)恰與穆斯林統治區毗鄰,也可謂天主教文化與伊斯蘭教文化交鋒的最前線。卡斯蒂利亞國王阿方索十世(Alfonso X, the wise, 1221-1284)文治武功,不但抵禦了阿拉伯人在軍事上的進攻,還兼收並 蓄阿拉伯文化,造就了13世紀北伊比利亞的「文藝復興」。1283年,這位多才多藝的國王在他的宮中編成了一本有趣的書,名叫《棋經》。上面那幅基督徒與穆斯林對弈的插圖,就出自這本書。(圖2-4)

▲卡斯蒂利亞國王阿方索十世

卡斯蒂利亞並不是國際象棋的終點。後來,這項遊戲一路向北,傳播到義大利、法國及其他西歐和北歐地區。在瑞士施維茨州的艾因西德倫修道院發現的中世紀手抄本中,就有國際象棋傳入歐洲的古老證據。就這樣,位於今天西班牙西北部的一個「小地方」,因一項遊戲而與遙遠的印度、阿拉伯半島、波斯,甚至更遠的中國、朝鮮、日本及東南亞世界發生了歷史關聯。小小的幾枚棋子,競進退於亞歐大陸這幅大大的棋盤之上。

兩個文化背景各異,本來遠隔萬里的人,通過國際象棋相遇,塑造了一幅體育大歷史的經典畫面。他們相遇的地點也許就是阿方索十世治理下的卡斯蒂利亞。在那裡,穆斯林與基督徒反復拉鋸爭奪,雙方的接觸也日益密切。方寸棋盤上展現的,其實是兩種甚至多種不同文化間的對弈,可謂是真正的「國際」象棋。

在全球體育交往史上,像卡斯蒂利亞一樣曾經見證體育文化衝撞與融合的地方還有很多:唐都長安、 宋代口岸泉州、印度的孟買與加爾各答、英國倫敦和溫伯爾登、法國巴黎、巴西的聖保羅、南非的開普敦,等等,這些地方皆經歷了獨特的全球性的體育交往經歷。它們或在傳統社會的區域性交往中成為「體育交換」頻繁的熱鬧樞紐,或在15世紀以後開啟的體育全球化歷史進程中發展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之地。隨著奧林匹克運動日益走向全球,越來越多的城市因舉辦奧運會而成為「奧運城市」。這些城市因體育而與世界聯通,因奧運而成為國際交往的舞臺,這些「地方性經歷」同時也是全球體育的歷史記憶。

所以,什麼是「體育大歷史」?

「體育大歷史」就是全球體育的交往史,
它力圖展現世界各地的人們,如何在體育的對外交往中,
逐漸突破地域、種族、國家和文明的區隔,在互通互聯和相互影響中,
既改變了自身的體育傳統,也不斷重塑著世界體育的面貌。

體育大歷史當然不是西方體育史,從西方價值觀的標準來衡量非西方體育文化的價值,片面誇大西方體育的歷史地位,是典型的「西方中心論」,這不是大歷史的精神。

體育大歷史不是外國體育史,因為它還涉及中國的體育發展史、亞洲的體育發展史,在全球的體育交往中,怎能忽視亞洲的存在?

體育大歷史也不是西方體育史加上東方體育史,因為它不是界限分明的國別史的總和。如果劃定了自身的邊界,豈不是把體育大歷史說「小」了?

體育大歷史不是體育全球化,體育的全球傳播並不像經濟活動一樣塑造了一個全球趨同的貿易網路。

體育大歷史更不是全球體育史,全球體育史是全球的體育史,這種包羅萬象、面面俱到的體育史書寫既不可能,也無必要。

▲《棋經》

不同的體育歷史卻有著相同的臉

當我們從更長的時間範疇、更高的視角來看待體育,用更成熟且整體的尺度去度量整合,挖掘故事,將更能夠欣賞體育在世界各地的豐富面貌。人類自古以來的跨區域、跨種族、跨文化和跨國家在各個領域的「互動」,正是這種「互動」才能「湧現」出人類的歷史,促進了人類由分散走向整體。

體育大歷史是體育的全球史,它屬於「全球史」的範疇,在這裡,體育是看待「全球史」形成的獨特角度。作為一個成熟的史學概念,「全球史」自1960年代崛起以來已產生諸多經典,它的獨立的學術任務,就是闡釋世界歷史是如何由分散走向全球一體的。「交流」是「全球史」的第一關鍵字,自然也是「體育大歷史」的第一關鍵字。

「文明因多樣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鑒,因互鑒而發展。交流互鑒是文明發展的本質要求。文明交流互鑒應當是對等的、平等的,應該是多元的、多向的,而不應該是強制的、強迫的,不應該是單一的、單向的。」在這樣的時代潮流中,體育的全球史或許能夠啟發我們站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視域高點,湧現出來的體育活動(MOVEMENT),甚至又有機會改變人類,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有太多因為體育而化解衝突的例子,我們更應該好好思考體育互動、體育交流在「人類之網」中的地位。

 我們每一個人的體育參與,都造就了體育大歷史。

體育大歷史不只是事件的因果延續,更是對你我自身的定位的總和,甚至最終可以昇華至奧林匹克精神的層次。其實我們每一個人也都是寫歷史的人,只要我們不受限自己,能夠在現實且複雜的限制條件下,找到自己渴望專注的人生課題,湧現出獨一無二的複雜性,不斷地開拓自己的邊界,在與世界的互動影響之中,就能夠找到自己應付未來最舒服的定位。

歷史,其實就是歷史學家跟事實在互動的過程,而我現在,在一座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裡布拉格,寫下自己親身感受的歷史,創造與世界的對話;但願你我都能夠明白歷史,找到自己最舒服的歷史定位,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而是為了創造更好的未來。

▲圖片中間人物為東北師範大學文化學教授王邵勵老師,右邊為捷克布爾諾馬薩里克大學歷史學系學者Jiri Kouril

圖片來源:王邵勵

本文為專訪東北師範大學文化學教授王邵勵老師,感謝提供圖片與大歷史文字資料

訪談完成於2019年9月於歐洲捷克共和國布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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