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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奧林匹克教育?

文/ 曾荃鈺

昨天,你帶著悲傷又困惑的心情來找我,即使你已經因受傷休息了兩個月有餘,你對自己要不要練下去存在著許許多多的不解,缺乏資源與企業贊助,合約取消,你被迫要自己更加獨立。

過去這些你從未想過的事情,瞬間落到頭頂,你問自己要不要繼續撐下去?你心裡破口大罵,罵協會的矯情、罵贊助商勢利,但也隨著你的語音落地,憤怒情緒過去,放下對受傷的恐懼,轉而思考自己下一步要去哪裡。

「我為什麼要練這項運動?如果當初沒有開始,會不會比較好?」

我望著你,這真是一個人生的大問題。細細數算,你練運動也已經過了10個夏季與冬季,如果練這項運動真的沒有任何意義,那我們這樣的辛苦又何必?

我從何處來?我是誰?我又要往何處去?

1897年,法國畫家高更(Paul Gauguin)畫了一幅名為:「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誰?我們往何處去?(Where Do We Come From? 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的畫。我第一次見到這幅畫時,心裡想,會幫自己的畫取這麼一個嘮叨名字的人,肯定是個愛說教的傢伙。心理的偏見擲地有聲,卻也因此錯過了問自己這些問題的時機。

無獨有偶,早在兩千多年前,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借《洞穴之喻》,來暗譬喻人類的處境時,跟這幅畫的名字所提出的疑問也有相關。柏拉圖認為,人類的處境,其實很像是住在黑暗洞穴裡的人,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著洞外微弱的光,才能看見事物的樣貌,柏拉圖認為住在洞穴裡的人,看到的事物只是洞穴外投射進來的影子。

只可惜,大多數人都滿意活在於這些「影子」的生活中,他們認為所有的世界都是黑色的大小影子,影子就是世界的全部;而事實只有爬到洞外,才會明白洞穴中的陰影,過去我們所建構的一切認知都是錯誤的影兒,但洞穴人又豈能接受這些呢?

這個生動的譬喻,像極了人類求知、探問自我的過程。畫家高更就是在他生活困頓、病魔纏身、女兒死去的生命的轉折點上問自己:「人的一生就是這樣的過程嗎?人死後究竟要往哪裡去?在生死之間又是怎樣的價值存在呢?」但是高更這幅畫,有給我們答案嗎?

你肯定是個愛問問題的選手吧!你有浪漫的追求,對於世界伸出好奇的手,但是你卻不明白,所有的問題問到最後,幾乎就是高更這幅畫所提出的:「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誰?我們往何處去?」可是,很可能在你還沒能思考到這個層次的時候,你就已經不再問為什麼了。因為繁重的課業、訓練的壓力、不間斷的比賽、感情的困擾……,因為現實的迷惑纏繞,讓你逐漸失去思考運動員這個角色最核心價值的本能,忘記思考身為人的生命意義。

如今,意料外的受傷,打亂了你生活的節奏,卻也逼著你不得不去思考這些問題!而你自己也明白,若不是有這樣的意外,你恐怕對這樣的問題不屑一顧吧!

奧林匹克教育總是在失敗時第一個被提起,順遂時第一個被拋下的東西

就像你一樣,全台灣的體育從不認為奧林匹克教育有何意義;它會比運動生理學、心理學重要嗎?他會比國、英、數重要嗎?失敗就失敗了嘛!何必浪費時間討論一個結果已經不能改變的東西呢?這樣的老生常談,我知道又或不知道,又能夠改變些什麼呢?

你會這樣想,很可能是因為你的人生中,至今為止還是一路平順、無慮無憂;但也可能是貧乏的、沒有深度的,因為我們往往都在失去時,才會明白活著的可貴跟存在的價值;在苦難跟磨練中,才能得到真正的成長,並且豐富生命的意義。

讓我們把時間倒退兩千五百年,有一位古希臘知名的哲學家、詩人、社會史學家以及宗教評論家名叫色諾芬尼(Xenophanes),在大約西元前525年寫下了一首詩,表達出對於運動員的諷刺:

「…即使一個男人在奧林匹亞的宙斯神殿前獲得勝利,或是各項運動、從對手手中、或是得到有價值的財富、位高權重,一個運動員就算擁有了全部這些,他仍然不會像我一樣有價值。

因為我的智慧比人或馬的力量更好。過度重視力量展現而忽略智慧思想,是愚昧也不公正的。因為對一個城邦來說,擁有一個優秀拳擊手、摔跤運動員、或優秀跑者,這個城市並不會更加守法、更沒有辦法填補州內的金庫…」

「…我看見,在希臘存在的成千上萬的邪惡中,沒有比運動員這個種族更大的邪惡。首先,他們無法正常生活或學習。而且這些運動員們無法忍受貧困,也無法為管好自己的財富。由於他們沒有養成良好的習慣,因此總是會不斷面臨到困難的問題。當他們處於鼎盛時期時,他們會像城邦國家的雕像一樣閃閃發亮,但是當他們痛苦的衰老時,就像破爛的舊地毯,令人鄙息。

為此,我責怪希臘人的習俗,他們聚集在一起觀看運動員,為無緣無故的快樂而獲到一個完美的藉口。透過贏得摔跤、快速的奔跑或投擲一個磁盤、或是在對手的下顎來一技上勾拳,但是他曾為他父親的城市做過什麼樣的辯護嗎?男人難道能夠透過投擲手中的盤發動戰爭嗎?還是用拳頭穿過盾牌來保衛祖國、驅逐敵人呢?當他站在敵人的鋼鐵面前時,沒有人會這麼做的。

我們寧願成為善良的人和智者,成為領導城邦公正的人,用言語引導我們的人避免邪惡的行為,戰鬥和內亂。這才是使每個州和所有希臘人受益的事情。」

2500年前,這些具有思想的雅典人,站在奧林匹克發源的聖地奧林匹亞,提筆寫下對運動員失去價值的警語,沒想到一語成讖,跟現代奧運會面臨的問題儼然相同,古奧運的衰敗就是從運動價值的蕩然無存、貪腐賄賂以及沉迷金錢權力消逝的,哪現在呢?

人一生追求意義跟價值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尊重、和平、卓越、善良、勇敢的精神追求值得我們努力一輩子。只可惜,當運動已經窄化為贏得獎牌、打倒對手而已;當政府大力鼓吹要當台灣之光、國民英雄卻忽略長期規劃時;當廣設體育班宣揚體育、用高額獎金收買選手;當運動職業化、選手出場費越來越高;你就會注意到,我們已經與運動的核心價值漸行漸遠,當享受比賽、聯結友誼,與對手彼此尊重、追求卓越愈來愈遙不可及,當運動缺乏這些奧林匹克的精神美德時,金錢、權力、地位都只像是華麗的泡沫,把選手包圍起來,一旦被戳破,將被批評的體無完膚,這多矛盾呀!我想身為運動員的你也深深感受到了吧!

如果你被問到:「當運動員,你對社會的貢獻是什麼?」你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是成為台灣之光嗎?是被媒體吹捧成台灣英雄嗎?運動員的一切努力到底終究是為自己的飯碗,還是能夠對社會有貢獻呢?

奧林匹克精神與我無關吧!

運動場其實是社會投射的縮影,民眾們把自己對於運動的熱愛投射在運動員身上,在網路上轉貼、留言、分享,更激烈一點的會賭博、下注;說得更直接點,運動員的形象是社會大眾合作產生的。

六○年代中華民國與美國斷交時,台灣社會陷入空前的低迷氣氛,但從少棒在美國揚威國際,台灣的社會又重新燃起希望,這一群小小運動員,凝聚起全民的愛國意識,提升了棒球運動的風氣,讓政府視棒球為台灣「國球」,讓企業界願意提供金錢成立職業棒球,也讓運動迷在觀看棒球比賽時實現未能完成的夢想,能夠被世界看見。所以,運動員存在的價值在於能夠促進運動正向的發展,凝聚社會向心力。

但是當運動員相信了他是要符合社會期待的價值,他的一舉一動就活在社會大眾的眼光底下,他會忘記,當初自己為什麼來到球場上?他會忘記,我現在是在為自己打球、為家人打球、還是在為球迷打球?心理學大師阿德勒曾說:「你不是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而活,而別人也不是為了滿足你的期待而活。」不要在意他人的評價,也無須尋求他人的認同,去思考、去接納自己的樣貌,你唯一需要取悅的人,其實就是自己。

宮崎駿經典動畫電影《神影少女》中的主角千尋,因為父母被湯婆婆抓住變成豬,迫使她必須要留在湯婆婆身邊工作好找機會救出父母。在簽署工作契約時,湯婆婆用法術把千尋的名字奪走,讓他改名叫小千,試圖讓她忘記自己的名字,進一步就可以支配千尋;好在,白龍提醒千尋,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因為你如果忘記了,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當一個人忘記自己的名字,只剩下工作職稱、頭銜、表現時,我們就會忘記我們還可以做到更多,也會忘記自己來到世上的目的。

我是誰?這個名字背後又代表什麼?不管我們是什麼樣子,都是獨一無二的自我,沒有任何答案是錯的,也沒有人可以否定任何獨立個體的存在。就像是美國田徑選手Jessie Owens曾說過的:「在運動競賽中,人們學到的不僅是比賽,還有如何尊重他人、生活倫理,如何度過自我人生以及如何對待自己的同類。」能有這樣的意識,因為他不是把自己用比賽的成績相稱,而是讓自己專注在尋找自己的最大貢獻,這時候,你將會發現,縱使外在資源雖有限、有壓力、有困難,但是你內在的潛力卻是無窮無盡,很多限制會因此打開;這不是世界改變了,而是你看待世界的眼光改變了,世界也就因此變得不同。

奧林匹克教育不是教導知識,而是帶給你一個新的眼光

運動員是人,是人就會死,因此能夠讓運動員不朽的,其實是奧林匹克精神。運動員的全力以赴、勇敢善良、友誼尊重、關懷憐憫,是讓運動員的意志持續傳遞的火炬;換句話說,因為運動員肉體生命的有限,運動選手在場上表現的時間有限,因此讓我們更能夠感受到運動員的努力付出、珍惜時間、善良勇敢,所以討論奧林匹克精神教育的真正的關鍵價值在於如何把握時間,因為在退休之前、在生命終了前,活躍在螢光幕前的運動員們到底可以留下多少的價值?我可不可以消除恐懼,全力以赴?我能不能盡力用心的忘記時間的存在做好該做的每一件事?運動員對於時間限制的體認,將會為我們的行為做出最好的處置。

把握時間,做好生涯的策略規劃與思考,這是奧林匹克教育的精髓。

為什麼色諾芬尼可以稱呼自己更有智慧呢?因為他為社會發聲、為社稷貢獻,因為他思考,他在乎在生命流逝後能夠留下些什麼,這也是身為運動員的你應該要好好思考的。我想提醒你的是,人是唯一知道自己終將死亡的生物,也是唯一有可能超越死亡的生命。

奧林匹克教育是運動員活著的深切提醒,它提醒運動員,因為時間有限,獎金獎牌終將成為泡影,所以我們更應該要把握當下,甚至珍惜付出一切,留下典範。學習奧林匹克教育,其實是在學習一個新的眼光,重新領受自己心的身分意義,重新感知生活、感知對勝利的解釋,重新活在每個活著的當下。

我想對你說:運動員是你生命角色的一部份,卻不是你生命的全部;因此運動角色的殞落並不等同於生涯的結束,如果你留有奧林匹克的價值精神,逝去的那一部份將會成為你生命中一種深刻的督促,督促你認真的轉換賽道、認真的做出選擇、認真得活在當下、認真的活出生命的精彩。

那個督促,就是奧林匹克精神的内核;而你,在踏實的未來生活中,就將自己給超越了。

你可以的,孩子。

2019年8月
(作者為運動員生涯教育線上學院共同創辦人、中華奧會教育委員會委員、廣播節目「空中荃運會」主持人、奧林匹克教育講師、運動視界運動員生涯規畫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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